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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凡 :夜色阑珊时(小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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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渝将最后一只行李箱拖进单元楼时,梅雨季节的湿气正沿着墙根往上爬。墙皮像老人皲裂的皮肤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,散发出一股陈旧而潮湿的气息。三楼拐角处堆着半袋发霉的水泥,空气里浮动着霉味与铁锈混合的古怪甜腥,仿佛是时光腐烂的味道。
她掏出钥匙的手顿了顿。302 室的防盗门把手上,挂着一串风干的茉莉,白色花瓣早已褪成浅褐色,却仍固执地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气。这串茉莉像一个沉默的问候,也像一个神秘的符号,让李爱荣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新搬来的?” 男人的声音从楼梯上方砸下来,带着烟草灼烧后的沙哑。刘渝猛地抬头,看见阴影里站着个穿灰色背心的男人,腹肌上的汗珠正顺着人鱼线往下滑,在工装裤腰带上晕出深色的痕。他手里攥着个扳手,金属反光在他锁骨处跳了跳,像是在无声地挑逗。
她下意识地把领口拢了拢。真丝衬衫被汗水浸得半透,能看见黑色蕾丝内衣的轮廓。离婚那天她特意买的,本想穿给周明远看,却在民政局门口被他那句“你这种女人也就配穿廉价货” 堵得哑口无言。此刻,这件曾让她满怀期待的衬衫,却成了她羞耻的源头。
“水管坏了。” 男人已经走下来,喉结动了动,“我住对门。” 他的目光像温水一样漫过她的锁骨,最终落在行李箱的滚轮上。刘渝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道月牙形的疤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,少年陈凯也是这样帮她修好自行车链条,指腹蹭过她手背时,留下同样形状的痒。那段青涩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让她心头一颤。
第一晚刘渝是被冻醒的。中央空调发出哮喘似的喘息,吐出的风带着铁锈味。她裹着毯子摸到客厅,看见落地窗上映出自己的影子——42 岁的女人,眼角的细纹在月光下像蛛网状的裂痕,却在转身时,被窗帘勾住的裙摆意外掀起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。这具身体,曾被周明远嫌太瘦,被儿子说像脱水的蔬菜,此刻却在寂静的夜里,显露出一种落寞的美感。
门铃就是这时响的。凌晨三点十七分,电子钟的蓝光在陈凯肩上流淌。他手里拎着工具箱,指缝夹着颗薄荷糖:“听见你屋里有动静。”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像一双温暖的手,轻轻拂过刘渝孤寂的心房。
扳手叩击管道的闷响里,刘渝闻到他身上的须后水味。陈凯修水管时离她很近,当他俯身拧紧阀门,她看见他 T 恤领口露出的银链,吊坠是枚小小的十字架,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芒。
“你信教?” 她递过去的玻璃杯在半空晃了晃。冰块相撞的脆响里,陈凯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。他说:“前女友送的。” 这个答案既坦诚又神秘,让刘渝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。
第二周周末,刘渝在菜市场遇见陈凯。他正蹲在水产摊前挑龙虾,指尖掐着虾钳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那些张牙舞爪的生物。她推着购物车经过时,他突然抬头笑了:“晚上来我家吃?” 阳光透过塑料棚顶的破洞,在他睫毛上碎成金粉,那一刻,刘渝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陈凯的厨房比她想象的整洁。洗碗机正在运作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他系着米白色的围裙,刀工利落得像外科医生。刘渝靠在门框上看他处理龙虾,忽然发现他右手小指比常人短一截。这个细微的缺陷,反而让他多了几分真实的可爱。
“小时候被车床夹的。” 他头也不抬地说,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。热油溅起的瞬间,他伸手将她往身后拉,掌心贴在她腰上,温度烫得她差点打翻手里的红酒。那一刻,空气中弥漫着酒精、海鲜和暧昧的气息,刘渝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。
后来他们常一起吃饭。有时在陈凯家,有时在刘渝这边。她渐渐知道他在汽修厂上班,离异,女儿判给前妻。但他绝口不提为什么离婚,就像刘渝从不说起周明远家暴时,她是如何用烟灰缸砸破他的头。有些伤口,需要时间来愈合,也需要勇气来面对。
变故发生在七月中旬。那天刘渝加班到十点,电梯里撞见个穿西装的男人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淬了冰。他按了三楼,却在她掏钥匙时突然开口:“陈凯没跟你说过,他欠我三十万?”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,砸得刘渝晕头转向。
她僵在门口的瞬间,301 的门开了。陈凯穿着她上周买的灰色睡衣,看见西装男时脸色骤变。三个人在昏暗的楼道里对峙,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刘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像一面破鼓在胸腔里咚咚作响。
“张老板,有话进来说。” 陈凯侧身让开的瞬间,李刘渝注意到他攥紧的拳头在发抖。这个平日里看似坚强的男人,此刻显露出的脆弱让她心头一紧。
姓张的男人在沙发上坐下,皮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张照片,拍在茶几上:“认识吗?”
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红色吊带裙,笑起来眼角有颗痣。李爱荣的呼吸突然停了——那是陈凯冰箱上贴着的女人,他说过是过世的妹妹。
“陈梅上个月还在澳门赌钱。” 张老板慢悠悠地转着无名指上的金戒指,“你妹妹可比你有种多了。”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,刺向陈凯的痛处。
刘渝突然想起什么,冲进卧室翻出手机。上周陈凯喝醉时,她替他接了个电话,对方说粤语,她没听懂就挂了。现在想来,那通电话或许就是关键线索。
“她不是我妹妹。” 陈凯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,“是我前妻。” 这句话如同一颗炸弹,在刘渝的心里炸开。她感觉自己的世界瞬间崩塌了。
接下来的事情变得混乱。张老板说陈梅欠了高利贷跑路,担保人是陈凯。他掏出份合同,上面确实有陈凯的签名。刘渝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突然觉得头晕目眩。
“我帮你还。”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但你得告诉我实话。” 这句话一说出口,她自己都惊呆了。她为什么要为一个欺骗自己的人还债?但看着陈凯痛苦的表情,她又忍不住心软。
陈凯的眼睛红了。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:“别管这事。” 他的指甲陷进她肉里,留下弯月形的印子。这个动作让刘渝想起周明远,那个男人每次动手前也是这样抓着她。恐惧和愤怒瞬间涌上心头,她猛地甩开他的手。
张老板走时,意味深长地看了刘渝一眼。防盗门关上的刹那,陈凯突然把自己砸进沙发里。他开始说很多事情,语无伦次的,像破碎的拼图。刘渝终于拼凑出真相:陈梅嗜赌,他们离婚后,她伪造他的签名借高利贷。现在债主找上门,威胁要伤害他女儿。
“为什么不报警?” 刘渝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陈凯抬起头,眼底布满血丝:“他们说报警就撕票。” 这句话让刘渝不寒而栗。她意识到,自己卷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危险的漩涡。
那个晚上,刘渝第一次在陈凯家留宿。他洗完澡出来时,腰间只围了条浴巾。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在他背上投下长长的阴影。刘渝看着他背上的疤痕,突然觉得一阵心疼。
“别碰我。” 他转身时撞到床头柜,玻璃杯摔在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。刘渝弯腰去捡碎片,手指被划破了。血珠滴在米色地毯上,像突然绽开的红梅,凄美而绝望。
陈凯突然抓住她的手,把指尖含进嘴里。他的舌头很烫,带着沐浴露的柠檬味。刘渝的呼吸乱了,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热。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响了,屏幕上跳动着“女儿”两个字。
他接电话时背对着她,肩膀绷得很紧。刘渝听见他说“爸爸明天就来看你”,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个人。挂掉电话后,他突然把脸埋进她颈窝,滚烫的眼泪打湿了她的锁骨。那一刻,刘渝感觉自己的心被揪紧了。
“我明天就搬走。”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,像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。陈凯没有说话,只是抱得更紧了。
第二天刘渝请假去看房,在中介公司遇见个穿白衬衫的男人。他正在签合同,钢笔在指间转得飞快。看见她进来,突然笑着打招呼:“李老师?”
刘渝愣了半天才认出他是儿子的班主任,姓王。王老师推了推眼镜,说自己就住这附近。他身上有种淡淡的书卷气,让刘渝想起大学时的初恋。
“您也想换房?” 王老师递过来一瓶矿泉水,手指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背。刘渝缩回手,看见他无名指上有圈浅色的戒痕——应该是刚离婚不久。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涟漪。
他们一起看了三套房子。王老师很会聊天,从学区政策讲到古典音乐,总能找到刘渝感兴趣的话题。在一套带阳台的两居室里,他突然说:“其实我见过您前夫。” 这句话让刘渝的心跳瞬间加速。
“家长会那天,他在楼下跟人吵架。” 王老师望着窗外的梧桐树,“我听见他说您坏话。”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,仿佛在为刘渝打抱不平。
刘渝的手指突然冰凉。她想起那天周明远确实来学校了,醉醺醺地拽着她要复婚。原来王老师都看见了,却一直没说。这个发现让她对王老师多了几分好感和信任。
回到小区时,陈凯的车不在楼下。刘渝松了口气,却又有点莫名的失落。她打开门,发现客厅里多了个行李箱——陈凯的东西不见了,只留下那串风干的茉莉,被整齐地摆在茶几中央。这个细节让刘渝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。
晚上王老师发来微信,问她考虑得怎么样。刘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打字又删掉。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段突如其来的好感,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与陈凯之间未了的纠葛。
门铃响了。她以为是陈凯回来了,打开门却看见张老板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信封。“陈凯跑了。” 他把信封递给她,“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。”
信封里有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。陈凯的字迹很潦草:“密码是你生日。对不起。”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刺痛了刘渝的眼睛。她拿着银行卡,感觉它重如千斤。
张老板靠在门框上抽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表情看不真切:“你真不知道陈梅在哪?” 刘渝摇摇头,突然想起陈凯手机里有个加密相册,密码是她的生日。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天晚上,刘渝失眠了。她翻出陈凯落下的旧手机,颤抖着手输入自己的生日。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:陈梅穿着红色吊带裙,站在辆黑色轿车旁,背景是她住的这个小区。照片的拍摄日期是上周三——也就是张老板来的前一天。
刘渝突然想起什么,冲进厨房翻垃圾桶。上周三她倒垃圾时,看见 301 门口有个红色的行李箱,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……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,仿佛预感到了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,刘渝去了小区监控室。保安认识她,很爽快地调了上周三的录像。屏幕上,陈梅确实在中午时分进了陈凯家,直到傍晚才出来,手里多了个黑色背包。
“这个女人后来又回来了。” 保安指着晚上九点十五分的画面,“跟个戴眼镜的男人一起。” 刘渝的呼吸突然停了——那个戴眼镜的男人,很像王老师。
她失魂落魄地走出监控室,手机突然响了。是王老师发来的微信:“晚上有空吗?想请您吃个饭。” 刘渝盯着那行字,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她没有回复,而是去了学校。王老师正在上课,讲台上的他温文尔雅,完全看不出异样。刘渝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,看见他下课后跟个女老师说了几句话,笑得很灿烂。那个女老师转身时,刘渝愣住了——她眼角有颗痣,跟照片里的陈梅长得很像。
刘渝突然明白了什么,转身就往小区跑。她冲进陈凯家,翻箱倒柜地找那个黑色背包。在衣柜最深处,她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——是个账本,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,最后一页写着个地址。
那是家废弃的工厂,离市区很远。刘渝打车过去时,天已经黑了。工厂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,车牌号很眼熟——是张老板的车。她的心跳开始加速,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。
走进厂房,刘渝看见陈凯被绑在柱子上,嘴角淌着血。张老板坐在旁边抽烟,而王老师站在阴影里,手里把玩着把水果刀。陈梅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,像是晕过去了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 张老板笑着站起来,“陈凯说你有钱。” 王老师也转过身,推了推眼镜:“刘老师,没想到吧?”
刘渝的大脑一片空白。她看着眼前这一幕,突然想起王老师说过自己住这附近,想起他手机里存着的钢琴曲,想起他无名指上的戒痕。原来一切都是设计好的,她只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
“陈梅是我姐姐。”王老师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她欠的钱,我替她还。” 他突然把刀抵在陈凯脖子上:“但我要他为骗我姐姐感情付出代价。” 这句话让刘渝恍然大悟。
就在这时,陈梅突然从地上爬起来,手里拿着块砖头砸向王老师。混乱中,刘渝趁机解开陈凯身上的绳子。张老板想过来拦,被陈凯一脚踹倒在地。
四个人在黑暗中扭打,警笛声由远及近。刘渝瘫坐在地上,看着闪烁的警灯染红了夜空,突然觉得很累。这场闹剧终于要结束了。
后来的事情很简单。张老板和王老师被抓了,陈梅因为参与赌博也受到了惩罚。陈凯去了警局录口供,出来后找到刘渝。
“对不起。” 他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刘渝看着他,突然笑了:“以后别骗人了。” 陈凯点点头,转身离开时,李爱荣看见他右手小指上多了个银戒指——跟她送给儿子的那个很像。这个细节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暖意。
一个月后,刘渝搬进了王老师之前看中的那套房子。带阳台,阳光很好。她在阳台上种了很多茉莉,开花的时候香气能飘到楼下。
那天她浇花时,听见楼下有人打招呼。低头一看,是陈凯。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,手里抱着个纸箱。看见她,突然笑了:“我在对面汽修厂找了份工作。”
刘渝也笑了,把刚摘的茉莉扔下去。白色花瓣落在他发间,像一场迟到的雪。那一刻,她感觉自己的心里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包袱,迎来了新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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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凡,七零后,现居郑州。谋生于铁路企业,爱好文学与写作,尤钟情写小说。有散文、随笔、诗歌、小说、影评等作品数十篇散见各级刊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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